次日，宋郇不到卯时便醒了，侍墨听见声音走过来，见宋郇按着眉心，眼下也一片青色。
“公子可是一夜未睡？脸色怎么这样难看，你要不再歇一会儿，时辰还早呢。”
宋郇摆摆手，坐起来醒了会神儿，侍墨赶紧给他披上了件外裳。
他这一夜睡得十分疲累，一段段前事在梦里头接连不断地反复撕扯着，让人窒息。
先是秦漱弯着杏眼，笑嘻嘻地同他说：“宋郇，我东郊有处宅子，改日我带你去看，那地方僻静少人，景致还很不错，你定会喜欢那里。”
在梦里，宋郇像个旁观者，看着彼时的自已一副拘冷的样子，目不斜视地往前头走，不曾多看过身边人一眼，声音也十分刻板：“公主的私宅，臣为外男不便往之。”
身边的姑娘闻言撅了嘴，撒气似的扯了扯他的广袖又胡乱地揉得皱巴巴的才放开手：“你怎么总是这样，宋太傅！
你再如此，当真和那些须发花白的老官无甚差别了！”
她生气时候才会叫自已‘太傅’。
宋郇看了眼被她扯乱的衣袖，垂了眼，任它褶皱地搭在胳膊上，是这姑娘的杰作。
秦漱自已气了半晌，又挡在他面前倒退着走路，她龇着牙作凶恶状：“宋郇，总有一日本公主要金屋藏娇，将你藏进那座宅子里，让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！”
宋郇见她这模样实在想笑，这姑娘大概不晓得，她自已这个模样非但不凶狠，反倒像一只炸着毛，挥着小爪子故作凶恶的小奶猫。
他压下嘴角的笑意，将头低下，没在她面前露出半点情绪。
宋郇豁然睁开眼，眼前陌生的床幔叫他怔愣了好半晌，自已此时可不就在这座宅子里。
他忆起那姑娘说要将他金屋藏娇，心底便不可抑制地嫉妒起梦里的那个宋郇，可如今她连宅子都送了旁人。
他甚至有个荒唐的想法，想回去替那个不识时务的宋郇答应下来。
胡思乱想着，宋郇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，这一回，没有弯着杏眼冲他笑的姑娘了，有的只是端容华贵的景元公主，规规矩矩地向他见礼，叫他一声‘太傅’。
眼前的画面突然扭曲起来，宋郇再看清时，秦漱已经倒在自已臂弯里，她抓着自已的衣襟，血顺着她的嘴角落到了衣衫上，溅染出一朵朵扎眼的红梅。
她说：“太傅，我这一生，都在做自已不喜欢的事情。”
她说：“若有来世，就不要再遇见太傅了。”
一字一句犹如钝刀割在宋郇的心上。
那个冬日，是宋郇经历过最冷的季节，彻骨的寒浸到了骨子里，至此，绵延的雪，成了他最厌恶的东西。
宋郇猛然睁开眼睛，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，心口鼓动着的力道让他呼吸不稳，他闭上眼，就是秦漱倒在他怀里时的样子。
外头的天还是黑漆一片，宋郇闭了闭眼，才忍下眼中的涩意。
秦漱离开后的日子，于他来说每一刻都太过难捱。
晨起，洗漱，用膳，上朝，宋郇一件也未曾落下。
只是再踏进那座宫门时，心口就像是被人狠狠攥住，越收越紧，难受得他想大口喘息。
再也不会有一个姑娘突然跳出来，笑盈盈地唤他一声‘宋郇’。
那姑娘被埋在了初雪里，连同他一起。
宋郇一步一步踏上石阶，神情如常地走进大殿里，只是眼底里有一抹化不开的死寂。
兰因逝，死生同。
他拖着这副躯壳回到这座肮脏的城，来替她报仇。
“公子？公子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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